1.室町时代(或之前)的身分制度,尚未如战国及德川幕府时代一般严苛而分明。即使身属士农工商外的游民、贱民、非人等社会中的弱势及异质性「他者(others)」,都还能在松弛的中央统治势力范围之外追求属於少数异端者的自由及天地。本片登场人物,几乎清一色属於这些日本历史的异端∶阿席达卡是被大和民族所灭的虾夷人後裔;黑帽子总督很明显的是游女(娼妇)出身。光身牧牛者在人兽之间寻找自我认同,更是异端中的异端。牧牛人,制造火枪的麻疯病患、制铁场的工人、猎人,师匠和尚及麾下的唐伞连(忍者集团的前身?),这些人的身份及职业,在战国之後毫无例外的都是惨遭疏离压抑的「贱民」。但在室町时期,却代表了另一股智识及产业开发先驱者的新生力量。如果把历史舞台设定在通俗时代剧所好的战国以後,这些人就失去了活跃的舞台了。取而代之的是武士阶级-而武士正是宫崎骏素来最厌恶的集团。
2.依日本中世史的学者网野善彦的说法,日本人滥伐山林的历史虽可上溯甚早,但是日本人开始意识到,为求「开发」而掠夺自然的资产,不但 是不可或缺的,也是最廉价的投资,这个「真理」,就是从室町时代开始形成的。从此之後,日本人逐渐失去了昔日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从而揭开了至今未已的「人神之战」的序幕。
因此,宫崎骏为避免落入一般时代剧的陈腔滥调,而以室町时代为电影背景无疑是极其高明的选择,并且对强调同质性、排斥「他者」,甚至妄造 「单一民族神话」的大和民族(现代日本),也表白了他一贯的轻蔑与不信任。
只不过这种宫崎骏式的史观上的坚持,对於观众而言却是很沉重的负担。因为上述室町期的历史并非一般日本历史教育里的「通说」。观众想进入本片的世界之前,不得不接受宫崎骏所片面提供的资讯及史观。这即是负担,对有心评论的人,也是陷阱。当然,对日本以外的外国观众而言,就更难理解了。
其次,光就本片的内容而言,固然处理的是「自然」与「人类」两个无法相容的「圣域(或正义)」之间互相冲突的悲剧(网野的形容词),但是宫崎 事前不断否定「环保」,不断宣称本片如何不与商业及世俗观点妥协,是 他的「绝响之作」,并且通过超乎青少年理解能力范围的题材,呈现他心目中人类与自然双方的「狂暴性」,更在结尾时避开大团圆式的「Happy Ending」,故意留下无可解决的,永恒的两难与循环等等,都阻碍了观众 的理解。
如果相信他所提供的情报,相信「自然与人类永远不可能并存」的悲观论理,那麽电影里不断强调的「生きろ!」(活下去)的意义又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十三年来,历经了「风之谷的娜乌西卡」以来所谓人道主义、理想主义洗礼的「宫崎动画教」的海内外信徒们,恐怕对於教主的钜变更加 无所适从。
宫崎针对这个必然发生的质疑,可说煞费心思。他曾经说过「如果让我肆无忌惮地,完全不管世俗评价及商业成就,为成人拍一部电影,我一定会拍出一部『你们(人类)都没有活著的资格』之类的作品出来的」。但是这部宫崎的「金盆洗手之作」虽然比较像是为成人而非青少年所拍的作品,而现实环境却不容许他的「任性」。花了二十亿日币的制作费,告诉观众(青少年仍占多数)「你没有活著的资格」-这原是不可能的「订单」。因此,他退让一步,用迂回的手法来解释何以最後阿席达卡会对桑说∶「ともに生きろ!」(一起活下去吧)。
首先,他降低了人类的敌手-「自然」-在神-格」上的地位。本片所谓的「人神久战」,并不是韦伯式的「诸神之战」,或上帝是否死亡等等形而上的哲学问题。山犬神、野猪神、森林里的精灵等等「即物神」-亦即草木虫鱼皆可为神-的神格并不算太「高」,因此与人类的争战互有胜败 。(猪神的化身-萤光巨人,源自日本的巨人神话传说デイダウボッチ, 虽然强而有力,却仍旧是法力「有」边的土著神。)
其次他解释道,人类的「环保」观念的有效性甚低。从放火烧林的原始农耕及逐水草而居的游牧,尽管对自然破坏有限,但均已是破坏自然的起始 。对都市人而言,乡村风景如同一首和谐敬天的田园牧歌,但其实已非原始的自然,而是经人类加工(破坏)的人造物。用这麽彻底的角度,当然看不到环保的可能性,甚至环保这个观念是否成立都成疑问。可是人类既与其他生物完全不同,不「掠夺」自然便无法争取到丰沛的资源与文化,历史的进展,因而虽明知与自然为敌将遭报复,甚至导致相互毁灭,可是持续开发仍是人类「正义」不可退让的一环。黑帽子总督伐山链铁,并不是出於她的私欲,而在求得其麾下惨遭主流社会(武士)压榨的「非人」「贱民」们的安身立命。因此局外人的阿席达卡虽一再诘问∶难道就没有共存之道吗?可是各种势力(猪犬神、黑帽子总督及师匠和尚等)却仍坚信己方所保有的「正义」,而不惜一战再战。纵使日後黑帽子总督诛杀猪神而引来巨人的报复,黑帽子总督至终都没有任何後悔之意,只淡淡地说∶「只有从头干起了。」而桑虽然目睹自然再生奇迹的伟大,但也知道这个再生的自然终究不是昔日猪神时代的自然了。而且新自然和新人类仍有一场硬仗要打,和「もののけ姬」的主题是相连贯的。
但是,人与自然两个「圣域」的战争,如果几乎逃不过反覆的命运,则本片中宫崎骏所疾呼的「活下去」,当然不是颂扬生命之尊贵与喜悦,而只能是留待後世产生解决这个永恒难题的智慧之前,不得不然的「忍耐与煎熬」了。假如不是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也许他不会高喊「活下去」,而会骂道「去死吧!」也未可知。如此一来,他在俗世所奠定的地位恐怕会 出现危机。
本来这是一部五个小时的作品,如今浓缩成两个多小时,已颇显艰涩,而人物的性格也不曾得到完全的发挥,这在宫崎以前的动画里是很少见的( 红猪算是例外!) 何况想追溯宫崎动画的轨迹,以求得理解「魔法公主」的线索,连宫崎骏自己也坦承将是一场「徒劳」。
为什麽研究其他的动画作品以期全面理解「魔法公主」是一场白费心力的的徒劳之举呢?
宫崎骏是个爱憎分明,痛恨媚俗的人。同时,他又是深谙在资本主义社会求生存的商业奇才。这两种全然迥异的性格,对内造成他思想及创作冲动上的矛盾与焦虑,对外则诱发了无数他深深厌恶的「不当」的恭维与「误解」。举世所加之於宫崎骏身上的赞誉,其中固然有俗媚及误解之处,但这是他的动画作品及他的处世之术所造成的。
因为,宫崎的动画作品所传递给观众的「真、善、美」梦境,是如此天风海雨,逼人而来,搜集宫崎骏的「发言记录」,发现使得只透过动画作品去理解他的观众,无法把动画作品里的宫崎骏和宫崎骏自己心目中的宫崎骏连想在一起。根据笔者搜集的宫崎骏「发言记录」,发现他认为自己恨世、彷徨、充满恶意、毫无支持环保之意、偏执、好战(好与权势者战)、羞怯、好学深思、讨厌虚饰与谎言、并且对女性主义及左翼深表失望,而且绝不是如他作品经常出现的好丈夫或好爸爸。坦白说,他既然对人类所发明的诸制度存疑,当然对於如婚姻或家庭之类的人为机制信心不大。
从十三年前「风之谷」奠定他动画大师令誉之後,宫崎骏至少「不得不」接受上万次的媒体采访。在这些绝大多数与票房有关的采访中,宫崎大致上多以能符合采访者程度作答。
但是当他遭遇能理解其作品的采访者时,宫崎骏才会欣然而毫无顾忌地吐露心情与真相。而通常这些场合里,几乎毫无例外地,采访者都批评了宫崎骏圆熟期动画的原点「风之谷」,却对漫画作品的「风之谷」给予最大的敬意与关注。
在这里,我们发现到一个理解宫崎骏最关键的线索-他一切作品的根源, 一切与外界喧腾形像截然不同的内心世界,全部集结在历时十二年才完成的七卷漫画巨作「风之谷のナウシカ(风之谷)」里。如果没有这七卷漫画的预备知识,是无法真正理解宫崎骏的。
笔者要诚恳地建议,在观看「幽灵公主」之前,请先熟读这七卷漫画。那麽观众们自能理解,何以本片在黑帽子总督拿枪瞄定猪神,并高呼∶「仔细看哪!看这人类屠神的一刻!」之际,便已达全片的最高潮。至於其後猪神的反噬(自然的复仇与再生),以及阿席达卡与桑的对话,其实已经完全不重要了。「活下去」是宫崎骏穷馀之际无可奈何的妥协之策,真正的解决,他还没「想通」,只好丢给观众。在他「想通」之前,也许「金盆洗手」就是他最快乐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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